2015-05-08

七零年代校園民歌與我──一個九零世代人的距離



時光回溯至一九七五年,楊弦和胡德夫在台北中山堂,以余光中〈鄉愁四韻〉等現代詩譜曲的演唱,後來被視為台灣「校園民歌」運動起源,換句話說,今年二零一五,距離校園民歌初啼,已歷四十個年頭。

不過,隨著一九八九解嚴,政治趨於開放,對於自由的渴求越發熱烈,校園圈子可公開批判、論辯的範疇及力道,都更加廣泛甚至深入,當初打著「唱自己的歌」、舉起民族主義旗幟的校園民歌逐漸沒落,成為走過那個年代人們,曾經的投射。

身為九零世代人,我與校園民歌的距離或許並不大遠;父親也曾追隨七零年代的尾巴,當時他在台北邊境的某座山頭就讀大學。

於是小時候,位於頂樓書房的音響偶而會傳來〈散場電影〉、〈如果〉、〈龍的傳人〉等民歌旋律,未識徐志摩前就先知道〈再別康橋〉。由於父親禁止我們看電視,也討厭我們出入熱鬧的街,王夢麟、娃娃金智娟以及李建復就成了我記憶中,第一次聽到的華語聲音,至今繞耳且難忘,又加上不擅於聽說台語,民歌之於我,曾經那樣親切,甚至以為那亦是我輩的語言之一。

剛上國中,音樂課本選錄一首李子恆的〈秋蟬〉,在多為西洋音樂的五線譜中,格外引我注意,也許渴求共鳴地,我指著那大大兩個字,羞赧卻掩不住興奮地告訴甫認識不久的同學,「這首,我會唱。」「真的噢?」

在下課的教室,兩個女孩圍繞我旁,不知是外頭人群喧嘩,或者我為壓低聲音所造成的音律不準,不到副歌,女同學便顯意興闌珊,而我還當作沒有唱好,召喚不成她們的記憶,直到我知道什麼才是流行音樂。

一到自由活動的體育課,班上女生總是聚集,「S.H.E裡你最喜歡誰?」她們熱烈談論現正最紅的電視劇、新發片的歌手、偶像團體,其舊作當然也不免俗被輪番咀嚼,光是「友達以上/戀人未滿/甜蜜心煩/愉悅混亂」幾句,就能引發她們青澀而試圖按耐的騷動,之於我,卻像是異國料理。

逐漸我也開始聽起真正的「流行」音樂;高中開始有點閒錢,加上補習、騎車去上學、結識熱愛音樂的學長(但他聽的卻是與小學校生活圈格格不入的閃靈或Marilyn Manson)之類緣故,前至唱片行與最前排的CD對望,也就成為藉金錢堆疊慾望的私密儀式,戴佩妮、蘇打綠、王菲、小事樂團……終於音樂方面我不再不合時宜。

發覺校園民歌成了塵封往事,是在大學那年,有堂課老師帶我們到學校附近的榮民之家,以曾任軍人或任相關軍職的老杯杯及其軍眷的故事,作為口述歷史劇場的演繹。

在還未體會相處的摩合及瓶頸前,我們同組三人便先察覺,原來初識最難。當他組已和老杯杯約吃水餃有如圍爐,我們不僅大概只停留在知道名字的階段,也不禁埋怨起這堂課何故設定刻意追求人與人的羈絆。

我們這組固定訪談的老杯杯,稱為連興伯。連興伯喜歡畫圖,那是住榮民之家以後所培養的興趣。第一次見面,我們說明來意,他只給我們看畫,然後淡淡說了句:「怎麼不是美術系學生。」

連興伯的畫通常關於花鳥山水,他以雄獅廣告顏料勾勒線條有如工筆,每每受到院區長讚賞,常錶框掛於院區大門口,也成為連興伯最引以為傲的經歷,對我們他只提畫,不說過去,有幾次似乎想測試我們身為大學生的學問,拿出幾個實在難見的字,一個個寫下然後詢問我們什麼音,又什麼意思,我們當然答不出來,或許他也故意,最後寫下屄字,訕訕地回:「女人的陰部。」那是四人間相處以來,最靜默的一次。

是否能夠告知老師申請調換,抑或直接退選課程?那陣子我們一見面的話題都是這件事,我也與社工系友人抱怨,但一個禮拜過後必然繼續這場苦惱的會面,我們得盡快生出辦法因應。

同組女生準備機智謎語,半夜努力分兩面抄寫,見這景象我原想揶揄「做餌嗎?」卻閃過大概終究無話可說的念頭,索性可以帶點什麼填補空洞,民歌成了我腦中首選。

當晚我馬上下載銀霞的〈你那好冷的小手〉,出自同名電影,以及她唱過的〈黃鸝鳥〉等歌,隔日假借某種孫女般撒嬌,拿出手機按下撥放「聽過這個嗎?」吉他聲一出,伴隨銀霞甜膩蜿蜒的嗓,連興伯安靜了。

當然我的父親與連興伯年紀懸殊這點我是知道,但對我來說這些都是通俗且舊的音樂,也許他們都曾有過各自腳步,否則至少普遍來說,這些旋律也算輕快優美,做不成好話題,談談當下感受更無妨。

一系列民歌播畢,午後陽光漸斜,角度緩慢而曖昧地,落到了連興伯的房間(其實共有三人,整體觀感較接近病房),連興伯並未提及任何感受,只是點頭,說著聽過、有聽過,但更喜歡潘安邦〈外婆的澎湖灣〉。

從那天起,那房間的風向似乎變了,也許禁不住我們好奇,也許找到說話對象,又也許只是熟了。

於是,連興伯開始談起他的過去,關於他怎麼從澎湖渡海來台,從小愛吃魚,後來藉函授學習,以及曾經參與軍艦製造,接著認識太太,直到她的逝世,現在好久才回澎湖一次,而我們買去的魚,總被他嫌不夠新鮮。

對於校園民歌,其實我曾困惑,雖說「打著唱自己的歌」的號召,是七零年代相較於西洋歌曲的說法,但其中的敘述我從不認得,譬如〈鄉愁四韻〉:「那酒一樣的長江水/那醉酒的滋味/是鄉愁的滋味」,若以貼標籤方式而言,相信對於非外省籍的我的父親,以及連興伯,是同樣地陌生,那是他們的記憶,卻非鄉愁。

因此當二零一五年的今年,我在松菸文創園區的民歌四十特展,見到一段話,意思大概指楊弦改編余光中〈鄉愁四韻〉,唱出了華人共同的鄉愁。駐足於前,莫名地感到某些聲音像被剝奪似的。

那天展場沒有太多人,過程中,卻偶然聽見哼歌聲音,一位老先生站在一首歌的五線譜看板前,後來他繞至撥放〈美麗島〉的螢幕前,駝著背,盯著前方許久,好似景仰的人總算來到,他伸手,抹了抹雙眼,形貌就像平時身邊或路旁常見的老人,或誰的父親,鐵灰鴨舌帽、淺上衣皮帶搭灰褲,斜揹很大的包包,手提頂好塑膠袋滯留於腳邊,遠遠望去,不能清楚裡頭裝了什麼。

究竟是否為時光隧道,實則難以言喻。也許無關地,想起被譽為民歌之母的陶曉清曾說:「整個民歌,不能講因為有哪些人,我覺得整個時代是這個樣子。」

提到七零年代,台灣退出了聯合國,接著蔣經國上台,七九年發生美麗島事件,文學史上則有了鄉土文學運動及論戰,電影流行改編瓊瑤的愛情文藝片風潮達到頂峰而漸衰退;遠方的中國正經歷文革,更遙遠的法國,從學運而起的五月風暴帶起革命,影響社會、藝文及思想等層面深遠。

儘管未曾參與那個年代,我不擁有記憶,卻依稀可以想像其中人們的躁動,那些慾望曾經徘徊,曾經奔騰。歌曲是否煽動,或帶有安撫力量,不敢輕易斷言,但無論是觀念的革命、虛構的異域想像,又或者向內進而包覆個體,其所滲透的綿密程度,已然拈來誰與誰,不輕言碰觸的生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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