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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09-23

抉擇也是荒繆

「人的抉擇有時候不是有意識抉擇的,是你一步一步地調整方向,性格會去調整人生的指針,帶你走到某條路上。」

正好讀到這句話,出自一篇專訪黃麗群的文章,而她如是說。

認為凡是努力而積極,意識終將使你擁有抉擇的權,大概也曾想過,儘管少,身旁不乏這類案例;並不是在得到了怎樣結果以後的讚嘆與迴響,而是他「確實」處於普遍印象中所認可「通往目的必經的路徑」,如名人傳記、回憶錄,又或當代這類哪怕一點善意,便足以歌功頌德的夢想消費品──當然,挫敗及霉運是不可少的起承。

大概厭惡了大量的正能量消費品,敏感如我,錯覺這是資本主義所編織的符碼,使得人縱使退縮及猶豫,都是該受蒙塵的情緒,一時或許可被允許。惡性循環也是人性的一種,這樣的命題,傳媒也不願多做著墨。

歸罪於人性似乎過於便宜,討論事情之前先拉出軸線,性格是橫,社會是軸,進而誕生三維甚至四維,那是機會及命運。

這麼想乍聽公允,卻忽略人性中的健忘,既然流行歌頌韌性,當然也有相對應的逃避,只是冷門,一旦不受重視,遭到濫用的機會就大了。

無論動物或人類,身體受傷,通常伴隨一定的復原能力,精神及心理亦然,條件是將記憶拉成一條綿延線段,才會成立,但我們通常不那麼信任記憶,假設經常駁離現實,意志一旦輸掉,成了斷續的回憶,可信任的只剩意念,每時每刻都在變,包括受了傷的真空狀態、暫時遠離,抑或鼓起勇氣及自信。

所有荒謬的故事,不外乎這類情節:社經地位不高,或者平時自卑慣了的人,突然提振精神,心中閃過「或許就是這次」的念頭(暫時忘記若在過去,都是奢求),進而大膽伸出斑剝難看的手,遠遠看來好像泥濘中掙扎。

那決心是假的,因為並非出自他的性格,慾望卻是真的,結論是失敗的慾望是真的,醜陋的慾望也是真的,慾望超越階級與社經,其不合時宜的型態,最值得廣受傳唱。

至此,已不論悲觀樂觀,這些片片段段,都是命運的荒謬。卡謬曾對荒謬下過定義:「所有理性與非理性的交會。」交會再也不是人的性格可以直接決定,而是生活的蹣跚地積累。珍惜荒謬。

2015-05-08

七零年代校園民歌與我──一個九零世代人的距離



時光回溯至一九七五年,楊弦和胡德夫在台北中山堂,以余光中〈鄉愁四韻〉等現代詩譜曲的演唱,後來被視為台灣「校園民歌」運動起源,換句話說,今年二零一五,距離校園民歌初啼,已歷四十個年頭。

不過,隨著一九八九解嚴,政治趨於開放,對於自由的渴求越發熱烈,校園圈子可公開批判、論辯的範疇及力道,都更加廣泛甚至深入,當初打著「唱自己的歌」、舉起民族主義旗幟的校園民歌逐漸沒落,成為走過那個年代人們,曾經的投射。

身為九零世代人,我與校園民歌的距離或許並不大遠;父親也曾追隨七零年代的尾巴,當時他在台北邊境的某座山頭就讀大學。

於是小時候,位於頂樓書房的音響偶而會傳來〈散場電影〉、〈如果〉、〈龍的傳人〉等民歌旋律,未識徐志摩前就先知道〈再別康橋〉。由於父親禁止我們看電視,也討厭我們出入熱鬧的街,王夢麟、娃娃金智娟以及李建復就成了我記憶中,第一次聽到的華語聲音,至今繞耳且難忘,又加上不擅於聽說台語,民歌之於我,曾經那樣親切,甚至以為那亦是我輩的語言之一。

剛上國中,音樂課本選錄一首李子恆的〈秋蟬〉,在多為西洋音樂的五線譜中,格外引我注意,也許渴求共鳴地,我指著那大大兩個字,羞赧卻掩不住興奮地告訴甫認識不久的同學,「這首,我會唱。」「真的噢?」

在下課的教室,兩個女孩圍繞我旁,不知是外頭人群喧嘩,或者我為壓低聲音所造成的音律不準,不到副歌,女同學便顯意興闌珊,而我還當作沒有唱好,召喚不成她們的記憶,直到我知道什麼才是流行音樂。

一到自由活動的體育課,班上女生總是聚集,「S.H.E裡你最喜歡誰?」她們熱烈談論現正最紅的電視劇、新發片的歌手、偶像團體,其舊作當然也不免俗被輪番咀嚼,光是「友達以上/戀人未滿/甜蜜心煩/愉悅混亂」幾句,就能引發她們青澀而試圖按耐的騷動,之於我,卻像是異國料理。

逐漸我也開始聽起真正的「流行」音樂;高中開始有點閒錢,加上補習、騎車去上學、結識熱愛音樂的學長(但他聽的卻是與小學校生活圈格格不入的閃靈或Marilyn Manson)之類緣故,前至唱片行與最前排的CD對望,也就成為藉金錢堆疊慾望的私密儀式,戴佩妮、蘇打綠、王菲、小事樂團……終於音樂方面我不再不合時宜。

發覺校園民歌成了塵封往事,是在大學那年,有堂課老師帶我們到學校附近的榮民之家,以曾任軍人或任相關軍職的老杯杯及其軍眷的故事,作為口述歷史劇場的演繹。

在還未體會相處的摩合及瓶頸前,我們同組三人便先察覺,原來初識最難。當他組已和老杯杯約吃水餃有如圍爐,我們不僅大概只停留在知道名字的階段,也不禁埋怨起這堂課何故設定刻意追求人與人的羈絆。

我們這組固定訪談的老杯杯,稱為連興伯。連興伯喜歡畫圖,那是住榮民之家以後所培養的興趣。第一次見面,我們說明來意,他只給我們看畫,然後淡淡說了句:「怎麼不是美術系學生。」

連興伯的畫通常關於花鳥山水,他以雄獅廣告顏料勾勒線條有如工筆,每每受到院區長讚賞,常錶框掛於院區大門口,也成為連興伯最引以為傲的經歷,對我們他只提畫,不說過去,有幾次似乎想測試我們身為大學生的學問,拿出幾個實在難見的字,一個個寫下然後詢問我們什麼音,又什麼意思,我們當然答不出來,或許他也故意,最後寫下屄字,訕訕地回:「女人的陰部。」那是四人間相處以來,最靜默的一次。

是否能夠告知老師申請調換,抑或直接退選課程?那陣子我們一見面的話題都是這件事,我也與社工系友人抱怨,但一個禮拜過後必然繼續這場苦惱的會面,我們得盡快生出辦法因應。

同組女生準備機智謎語,半夜努力分兩面抄寫,見這景象我原想揶揄「做餌嗎?」卻閃過大概終究無話可說的念頭,索性可以帶點什麼填補空洞,民歌成了我腦中首選。

當晚我馬上下載銀霞的〈你那好冷的小手〉,出自同名電影,以及她唱過的〈黃鸝鳥〉等歌,隔日假借某種孫女般撒嬌,拿出手機按下撥放「聽過這個嗎?」吉他聲一出,伴隨銀霞甜膩蜿蜒的嗓,連興伯安靜了。

當然我的父親與連興伯年紀懸殊這點我是知道,但對我來說這些都是通俗且舊的音樂,也許他們都曾有過各自腳步,否則至少普遍來說,這些旋律也算輕快優美,做不成好話題,談談當下感受更無妨。

一系列民歌播畢,午後陽光漸斜,角度緩慢而曖昧地,落到了連興伯的房間(其實共有三人,整體觀感較接近病房),連興伯並未提及任何感受,只是點頭,說著聽過、有聽過,但更喜歡潘安邦〈外婆的澎湖灣〉。

從那天起,那房間的風向似乎變了,也許禁不住我們好奇,也許找到說話對象,又也許只是熟了。

於是,連興伯開始談起他的過去,關於他怎麼從澎湖渡海來台,從小愛吃魚,後來藉函授學習,以及曾經參與軍艦製造,接著認識太太,直到她的逝世,現在好久才回澎湖一次,而我們買去的魚,總被他嫌不夠新鮮。

對於校園民歌,其實我曾困惑,雖說「打著唱自己的歌」的號召,是七零年代相較於西洋歌曲的說法,但其中的敘述我從不認得,譬如〈鄉愁四韻〉:「那酒一樣的長江水/那醉酒的滋味/是鄉愁的滋味」,若以貼標籤方式而言,相信對於非外省籍的我的父親,以及連興伯,是同樣地陌生,那是他們的記憶,卻非鄉愁。

因此當二零一五年的今年,我在松菸文創園區的民歌四十特展,見到一段話,意思大概指楊弦改編余光中〈鄉愁四韻〉,唱出了華人共同的鄉愁。駐足於前,莫名地感到某些聲音像被剝奪似的。

那天展場沒有太多人,過程中,卻偶然聽見哼歌聲音,一位老先生站在一首歌的五線譜看板前,後來他繞至撥放〈美麗島〉的螢幕前,駝著背,盯著前方許久,好似景仰的人總算來到,他伸手,抹了抹雙眼,形貌就像平時身邊或路旁常見的老人,或誰的父親,鐵灰鴨舌帽、淺上衣皮帶搭灰褲,斜揹很大的包包,手提頂好塑膠袋滯留於腳邊,遠遠望去,不能清楚裡頭裝了什麼。

究竟是否為時光隧道,實則難以言喻。也許無關地,想起被譽為民歌之母的陶曉清曾說:「整個民歌,不能講因為有哪些人,我覺得整個時代是這個樣子。」

提到七零年代,台灣退出了聯合國,接著蔣經國上台,七九年發生美麗島事件,文學史上則有了鄉土文學運動及論戰,電影流行改編瓊瑤的愛情文藝片風潮達到頂峰而漸衰退;遠方的中國正經歷文革,更遙遠的法國,從學運而起的五月風暴帶起革命,影響社會、藝文及思想等層面深遠。

儘管未曾參與那個年代,我不擁有記憶,卻依稀可以想像其中人們的躁動,那些慾望曾經徘徊,曾經奔騰。歌曲是否煽動,或帶有安撫力量,不敢輕易斷言,但無論是觀念的革命、虛構的異域想像,又或者向內進而包覆個體,其所滲透的綿密程度,已然拈來誰與誰,不輕言碰觸的生命。


2014-04-17

新鮮人


到班的第二天,依舊沒有太多社交,大概這是公司的文化之一。中午是同事們交流的最好時機,吃飯時放空,不該說的話也會不小心漏嘴,心裡太多埋怨的,可能就不適合與同事有過多交際;我開始有點擔心往後的日子。

話說回來,進出時的巧遇是唯二能說到話的機會。

下班時碰見從未說到話的同事,簡單招呼了她,對她的印象僅是第一天開會時,被總經理罵得很慘,僅低低地解釋自己的狀況,不否認自己有錯,也沒提出更好辦法。她親切地告知我忘了打下班卡,然後我們一起走進電梯。

電梯是安靜的,從十五樓均速地下降,像血液流動、睡著時的心跳、廠房中零件的安分守己。隨口搭訕聊了幾句,不外乎什麼名字、住哪、在這裡多久了,像都市大樓剛搬來的鄰居,必要的疏離性社交。

「我來沒多久,兩個月而已。」不意外。言談中帶有些因為錯誤百出而呈現的疲態,但雙眼還是明亮的,有些什麼還未消散。

「我要回去了,我騎車來的。」下班時依舊聲音高亢,她大概還會努力好久好久。

「加油。」最後她說。

不是再見的道別,我猜她在對今天的自己說話。

2014-01-05

倒數計時


倒數計時可以很長,或許也很短。

聽村裡的人說,城市那頭最近也和我們一樣,流行倒數計時。就如我們再平常不過的習慣,每天每天,一張一張撕去日曆,好去感受「那一天」的到來,其實並不大遠;不過,對城裡的人來說,這種習慣,似乎只會發生在每年十二月底,我沒想過十二月是否是個特別不一樣的月份,不過,聽說他們會為了迎接「那一天」的來臨,特地在深夜時分跳舞歌唱,並朝天上拋出彩帶慶祝,好一起在這個重要時刻許下願望,聽說有人甚至徹夜不眠,只為等待太陽升起的那一刻,簡直就是一場年度盛大儀式。

不知該慶幸與否,總之,對我來說,每一年最重要的「那一天」會來十二次,也就是每個月終,都期盼著隔天的到來。相較城裡的人,或許,我有著更多值得歡慶的時光吧。

關於「那一天」,其實村裡每個人家都不大不同,以隔壁Tommy來說,他們家是藥局,狀況好多了,每個月的重要的「那一天」會來兩次,也就是說,一年他們有二十四次希望成真的日子;若是這樣說來,願望最常能實現的大概就是村長他們家了,光一個月,就有三天能夠成真;之前有一批外面的人來村裡參觀,村長稱他們遊客,遊客詢問那麼這邊的餐廳呢?該不會也這樣在做生意吧?我覺得奇怪,反問他們:「餐廳?基本物資光要給自己就不一定夠了,如果能和別人分享,當然最好啊,因為那代表分享的人在物質上是很有餘裕的。」

有個外地來的,應該也算遊客的人,不過他和其他人不大一樣,他在這裡已經住有好一陣子,我好奇地問他還習慣在這裡生活嗎?他想了想,告訴我:「這裡的制度就好像我們國家的手機費率,你有多少錢,就有多少流量可以用。」我只覺得他們國家聽起來沒有比較好,光要講話似乎就有點困難,而且麻煩,他點了點頭,然後問我幾個平常如果沒有水那要怎麼生活的問題。其實,就像儲存糧食,只要好好控制每天的最低限度,每個月用多少其實都還算過得去。

一個人想著白天說過的那些話時,突然覺得情緒有點亂,大概又興奮了點,導致現在我其實睡不大著。總之,那一天就要到了,現在應是半夜十一點,也許再等一個小時吧。我還是這樣,躺在床上一個人想著,然後聽著自己還未平靜的鼻息,恍若海潮,彷彿看見了水來的那一天,正似大浪推擠過後泡沫浮現,再被沖刷而去,景象空無,突然,感覺內在止不住地,渾然湧升一股莫名,而確實的幸福。


備註:M型化社會,連基本資源的分配都M型化。這裡的情境,是未來的某一天,窮人能使用的水資源是一個月只來一次,以付費分級,限定一個月的流量,就好像手機月租費。